康熙八年的雪，来得又早又大。雪花像是一把一把的盐，呆头呆脑地往紫禁城里撒。

  我坐在龙椅上，面前摊着一本《大学衍义》。书是好书，可我的眼睛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  我的视野跳过书本，落在殿外那棵老松树上。雪积得厚了，压得松枝弯成一个吓人的弧度，似乎下一刻就要断了。

  殿里的空气也是这样，沉甸甸的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这股压力，不是来自书，也不是来自天上的雪。它来自一个人，一个叫鳌拜的男人。

  那天议的是圈地的事。一个姓古力的满洲贝子，在京郊圈了几百亩地，把几十户汉人佃农的房子都给推了。

  御史陈廷敬把这事捅到了朝会上，话说得很谦让，引经据典，意思是请皇上下道旨，束缚一下旗人，别做得太过火。

  他今日穿了件黑貂皮的褂子，身子壮得像头熊。他没看我，一双铜铃似的眼睛扫过底下一切的官员，声响跟打雷相同。

  “陈大人是读汉人的书读多了，忘了我大清是怎样来的？这江山，是我们满洲的勇士一刀一枪打下来的！不是靠嘴皮子说下来的！祖先定下的规则，八旗圈地，不移至理！现在仗打完了，就想把我们的功臣当驴给卸了？”

  陈廷敬是个文人，脸皮薄，被他这么一吼，脸涨得跟猪肝相同，哆哆嗦嗦地想辩解：“辅臣大人，下官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

  “你是什么意思我不关心！”鳌拜往前一步，地砖都如同震了一下。“我只知道，谁敢不坚定八旗的根基，谁便是我大清的罪人！”

  说完，他猛地回头，总算看了我一眼。那目光，不像臣子看君主，倒像个主人在看自己宅院里养的一只还没长大的小豹子。

  “皇上，依老臣看，这陈廷敬妖言惑众，目的挑拨君臣，不坚定国本，理应除名查处！”

  整个大殿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檐上的声响。一切人都低着头，不敢喘气。我坐在那把又高又冷的龙椅上，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。我的手紧紧攥着龙椅的扶手，指甲都快嵌进木头里。

  鳌拜嘴角一咧，显露一口白牙，像是一头吃饱了的狼。他一甩袖子，退回了班列。

  回到乾清宫，我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。瓷器碎了一地，跟外面的雪相同白。贴身宦官魏珠跪在地上，一声不吭地拾掇。

  魏珠的头埋得更低了，“回皇上的话，御膳房的总管说，鳌拜大人贵寓最近喜欢吃芸豆卷，所以……所以就给您也送了芸豆卷。”

  鳌拜的影子，无处不在。他的人，安插在九门提督衙门，在步军统领衙门，乃至在我的寝宫外面。

  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，笼子外面，趴着一头打盹的山君。它随时有或许醒过来，伸出爪子。

  苏克萨哈也是先帝留下的辅政大臣，跟鳌拜一向不抵挡。鳌拜早就想弄死他，罗织了二十四条大罪，说他包藏祸心，图谋不轨。

  罪名送到我这儿的时分，我不同意。我说苏克萨哈是先帝旧臣，就算有错，也不至于死。

  成果，鳌拜带着一群人，直接跪在了乾清宫门口，从早上跪到天亮。他们不是在求我，是在逼我。

  音讯传来的那天晚上，我一个人去了宗庙。面对着爱新觉罗家列祖列宗的牌位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我似乎能看见苏克萨哈的血，溅在了这富丽堂皇的宫廷里，怎样擦也擦不掉。

  不能光明磊落地找，只能偷偷地来。索额图是我的人，他舅舅是赫舍里氏，我的皇后。这层联系，比什么都可靠。

  那当地平常没人去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。我跟索额图说，我想练练身子骨，学我们满洲人最擅长的布库。

  索额图立刻就理解了我的意思。他没多问，第二天就给我找来了一帮半大的小子。

  这些孩子，都不是宫里的侍卫，而是从上三旗的子弟里挑出来的，家里都跟鳌拜没什么纠葛，身子骨健壮，脑子也灵光。

  我们每天就借着“游玩”的名义，在那间偏阁里摔跤。摔的不是花架子，是真摔。图海他们教我怎样用巧劲，怎样锁住人的关节，怎样蜂拥而至，让一个力气再大的人也动弹不得。

  每一次摔在地上，骨头都疼。但我一声不吭。我知道，这点疼，跟将来或许掉脑袋比起来，什么都不算。

  鳌拜也知道我在“玩”。他有一次正好路过，看见我们一群人在里边嬉闹，哼着鼻子走了进来。

  “皇上还有这闲工夫？有这力气，不如多练练骑射。我们满洲的江山，是马背上得来的，可不是在屋里摔跤摔出来的。”

  他还成心伸出一只手，在我最壮的那个侍卫图海的膀子上拍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，图海“噔噔噔”退了好几步，一坐在了地上。

  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一点气都生不出来。他越是看不起我，越是觉得我仅仅个贪玩的孩子，我的时机就越大。

  我照旧传鳌拜进宫议事。他跟平常相同，大模大样地就进来了，腰里还别着刀。按规则，臣子见君，是不能带武器的。但他早就把这规则当成了耳旁风。

  殿里，除了我，便是图海他们那十几个“布库小子”。他们像平常相同，三三两两地在殿角嬉闹，如同在等我议完事，好持续他们的游戏。

  鳌拜接过折子，连看都没看，就顺手放在了一边。他那双眼睛，仍是那样，带着一股子压迫感。

  殿里一切人的呼吸，如同都在那一瞬间停住了。那十几个嬉闹的少年，都悄悄地站直了身子，肌肉绷得紧紧的。

  图海吼了一声，像头小山君，榜首个扑了上去。他没去打鳌拜，而是直接抱住了他的腰。

  鳌拜的反响比我幻想的要快得多。他底子没看图海，反手一肘，正中图海的后心。图海哼都没哼一声，像个破麻袋相同飞了出去，撞在柱子上。

  鳌拜真不愧是“满洲榜首巴图鲁”。他就像一头发了疯的熊，在人堆里横行无忌。

  一个少年想去锁他的臂膀，被他捉住手腕，一拧，“咔嚓”一声，臂膀断了。另一个从背面扑上来，被他一头撞在胸口，当场就吐了血。

  殿里乱成一团。桌子翻了，椅子倒了，奏折撒了一地。少年们的吼声，鳌拜的吼怒，骨头开裂的声响，混在一同，听得人心有余悸。

  少年们尽管一个个倒下，但更多的人补了上去。他们记住了我的话，不跟他硬拼，便是拖，便是缠。一个抱腿，一个锁喉，一个拉臂膀。

  他还在挣扎，那身蛮力大得吓人，压在他身上的人一个个被掀开。但立刻又有更多的人压上去。

  他的头发散了，官帽也歪到了一边，脸上又是汗又是土。他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膛剧烈地崎岖。

  他那双总是瞪着我的眼睛，此时充满了血丝，看着我，里边有震动，有愤恨，但没有求饶。

  第二天，天还没亮，乾清宫外面的广场上就跪满了人。那些昨日执政堂上还怕鳌拜怕得像老鼠见了猫的官员，现在一个个怒发冲冠，抢着要弹劾他。

  每一条，都有人证，有证据。抄家的时分，从他府里搜出的金银财宝，装了几十辆大车，把国库都给塞满了。

  全国人的口水，都朝着鳌拜一个人淹曩昔。茶馆里的平话先生，编出了各式各样的段子，说他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转世，是来祸患大清的。

  压在我头顶的那片乌云，总算散了。从今往后，这紫禁城，这大清，才真实是我玄烨的。

  我开端着手整理鳌拜的翅膀。这是一张巨大的网，牵扯到了朝廷的方方面面。我一边整理，一边安插自己的人。

  在处理兵部的一份旧档案时，我看到了一份关于北方边防的方案。那份方案，详细分析了罗刹国（沙俄）在雅克萨一带的意向，并提出了一个十分缜密和有用的防护战略，包含增兵、修筑工事、断其补给等等。

  这份方案，在其时被很多人对立，由于消耗太大。但有一个人，力排众议，强行把它推行了下去。

  而担任详细履行这个方案的将军，也是鳌拜一手选拔起来的，被划为“鳌党”的核心人物之一。

  一个朴实为自己贪财弄权的奸臣，会花这么大力气，去管千里之外的边远地方防务？

  这个想法，就像一颗小石子，投进了我的心里，泛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。但很快，这圈涟漪就被根除奸党的巨大高兴给盖曩昔了。

  我告知自己，这或许仅仅个偶然。一个奸臣，偶然也会做一两件功德，来欲盖弥彰。

  那天晚上，我又看到了那棵被雪压弯的老松树。它没有断，雪化了一些，它又慢慢地挺直了一点。

  我没带任何人，只自己拎着一盏灯笼。朦胧的灯火，照着脚下一条湿漉漉的路，两头的墙壁上渗着水珠，空气里满是霉味和铁锈味。

  他被一条比我臂膀还粗的铁链锁着，靠在墙角。头发乱得像一堆草，身上的囚服又脏又破。从前那个威风八面的“满洲榜首巴图鲁”，现在像一头被拔了牙的老狮子。

  牢里很暗，但我仍是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，没有我幻想中的失望和死气，反而亮得吓人。

  他乃至没垂头看那份诏书。他仅仅盯着我，那双眼睛，像是要看到我的骨头里去。

  “自然是吴三桂那些藩王，是南边的郑家，是全国还没有真实和平。”我想都没想就答复。这些，史官都记取，师傅也教过。

  “先帝爷最忧虑的，是你。他忧虑你太聪明，太心软，太像一个汉人的皇帝。他怕你忘了，我们爱新觉罗家的全国，是靠弓马，是靠刀子，从他人手里抢过来的。”